五 萧关

萧关
『花点一盏风铃,唱谁人归去,旗飘向故里。』
  萧关站在城墙上向东望去。每个站上这里的戍卒都会这样眼带怀念地看着他们看不见的家乡,当然,萧关也什么都看不见。西边疆域总是繁华一片,萧关不只一天十次的听军中的老兵说真英雄都去了北方这种话,萧关听了也就是笑笑不言语。
  萧关只是个守城的小兵,守着一座小小的城。萧关很高兴他可以一直守着这座小城不打仗,萧关也很高兴他的断刃刀可以不沾人血只杀羊。相比于北方而言,西边的边城更像一个大集市,没有什么外敌入侵,没有什么战场厮杀,只有往来不断的商物贸易,大家都高兴。守城的工作很简单:检查出入过客的身份证明、通商许可和往来货物,保持城内秩序,捉拿盗贼,按时收取城中商铺的商税,以及按时关闭城门。很久没有什么萧关不喜欢的大事出现。
  每到年关将近,平淡的日子也就变得热闹起来,平时都不温不火的戍卒这会儿一个赛一个得坐不住。西边疆域长日太平,无战事,因而每年都过年的时候,也会给一部分士兵放个过年假,让其回家探亲。至于谁走谁留,都是抽签决定。军里的大将小兵都盼着回家,边城虽日子悠闲无虑,可也比不得老婆身边坐孩子怀里抱阖家团圆过大年的喜日子。萧关不想,他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又能回哪儿去呢?每年能被抽到名字上路回家乡的人不多,想回家过年的人多得是,萧关偏偏就捞上了一回。“我就算了。”萧关一句话,让这次废签之后被抽到的那个小兵感激了许久,以至后来,他还替萧关挡了一箭。于是萧关就这么留着,一留好多年。
  又是一年年关,萧关依旧留在边城,出入通商的人少了很多,城里已经装扮得十分喜庆。萧关站在城墙上向下看着,觉得很高兴。萧关突然听见惨烈的战马嘶鸣,在很远的北方。
  鞭炮声,一响到天亮。

六 无阙

『我会死的,死之前,我会跟你说再见。』
  无阙的眼睛没有眼白,常人眼白的地方在无阙眼里一片灰黑,常人眼仁的地方在无阙眼里成一团墨。
  无阙突然出现在这里,这个国家北方边境的驻城里,无阙是守关的将领。北方的天气极冷,卷着雪的狂风是更强烈的恶意。北方的山棱角分明着,像冻实了的墨炸裂开。无阙手下近三千将士,军马不过八百,粮草七个月一次补给,一直少得可怜。边关戍卒难有回家探亲的假日,无阙与将士一同过了十几个年终,每年都会少那么些个人。有冻死的,有饿死的,有战死的。
  无阙知道自己的任务,他要守住这个庞大国家的北关,直到关破国亡。哪怕无阙连这个国家的国君都不曾见过,哪怕无阙没见过也听了太多这个国君的昏淫事迹。因为这些都与无阙没关系,他只是要守好这座关隘。极北蛮夷侵犯,无阙带领为数不多的青年壮兵设好埋伏,挖下陷阱;粮草终年不足,无阙组织城中百姓和伤退老兵,找到尚可耕作的土地,播种躬耕,也算有了点贫瘠的收成;军中将士被褥冷硬毛袄破旧,无法避寒保暖,无阙置身深入冰原,打死了四只雪狐一匹雪狼带回来剥皮制衣,顺便加餐。
  无阙站在黑色的高头大马旁,给他梳理着因血液冻结而凝成块的鬃毛。那些血不是无阙的,不是手底下的战马的,是几里外的敌人的,是曾经的战友的。现在那些人都已死去,在荒芜凄凉的战场上随性倒着,肩并肩走向黄泉路,走过奈何桥。无阙想给那些死去的人收尸,但还会不会能有人来给他收尸呢?难道已死的魂魄,也依旧会继续着战争吗?在和人间相隔不远的地府。无阙能够预知到即将来临的危险,然而那些在那个好久不见的故人弹唱的一曲《出塞曲》下哭得涕泗横流的英勇壮士已有大半倒在了战场。
  雪花从没想要骗谁,然后淹没了一切。

东池始有荷新绿,尚小如钱。 问何日藕,几时莲。

东池始有荷新绿,尚小如钱。

   问何日藕,几时莲。

洛知秋

洛府东后院有一片池塘,池子里没有鱼,种着几株夏天里才长出来的荷。池塘旁修了一座八翘角的亭子,亭子里放着一石桌两石凳,七岁的洛知秋在这座亭子里跟洛家太爷学下棋。小小的粉团似的宝贝要跪在石凳上才能好好按着棋盘。洛老太爷对着这个和自己同月日生的宝贝孙女永远都是一副眯眼的笑样,早当年征战南北为先帝打下大好河山,人人敬畏的洛蛮子势头丁点不见。洛老太爷看着自己早慧的乖孙女鲜见地开起了玩笑:“秋儿,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嫁给个什么样的男子啊?是要,像爷爷这样的大将军,还是像你爹爹那样的大丞相?”洛知秋皱着小小的眉不作回答,拈着一枚黑子思虑许久,小心翼翼地找了个地方放下,然后才放开了腿松松坐下,眉头展开的稚嫩脸上漏出一抹轻浅的笑意,这才开口回答:“秋儿啊,不想嫁给大将军,也不想嫁给大丞相,只要是秋儿喜欢的人,就算他只是卖糖葫芦的,秋儿也会很高兴。”洛老太爷稍一挑眉,看着被黑白两色分割的棋盘。盘中的黑棋已在不知不觉中对白棋形成了隐隐的包围之势,像一条蛰伏着,蓄势着,伺机而动的雪花蛇。